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裤裆街素描

出处:来源于网络

裤裆街素描

   裤裆街素描

  一

  这是一条典型的裤裆街。从大处看是如此。从小处看亦是如此。

  裤裆街在秀水集镇。同时也是集镇人和秀水人活动的主要场所。

  裤裆街自东而西抵住京广铁路。长约四百米。宽不过三十米。是秀水镇上的一条正街。

  正街的西向二百五十米处。往西南岔出一条同样宽的街。顺着这条街下坡至三十米处。往南往东各岔出一条街。我说的裤裆街就是指这一带。

  正街的北面和几条岔街所夹着的地带。就是这个小集镇的一些高高低低的建筑。它们呈品字形。这些房子都是七十年代以来的建筑。实在谈不上一点风格。乱七八糟的。不堪入目。

  小镇上设有一个乡政府。两个乡办工厂。乡政府的工作人员比较多。热闹一些。那两个乡办工厂呢。一个半死不活。一个死而未僵。其余的全是个体的商家店铺。饭馆旅社。私人住宅了。这些居民住宅很有一些意思。整体看去。临街的一线都是整齐的。地面一层也是店铺形式。独立地看。他们都有自己的个性。楼面高低不齐。墙面有的粉石灰。有的沾石子。屋顶错落无致。房屋做得早的。阳台栅栏是刀片似的一根根水泥条。活像猪栏枋。做得迟的。或半封闭。或全封闭。开着一个个玻璃窗户。玻璃有绿色的也有蓝色的。就是没有透明的那种。

  你如果来到裤裆街。就仿佛置身于一个不可名状的境地。哭也不是。笑也不是。站也不是。坐也不是。

  二

  正街的中部。是屠户的天下。八个杀猪师傅天天在那里摆摊。

  一天下午。三伏天的太阳快要吻别西山了。八个师傅都半闭着眼睛在打瞌睡。绿头苍蝇往油渍斑驳的盖肉布的缝隙中钻。或者往布的小洞中钻。没有排上队的便趴在油布上。成堆成堆的。趴在最底层的似乎感到很累了。挺一挺身子。又使劲爬出来。往蔫得如同紫茄子样的杀猪师傅脸上飞。

  屠户们一个个穿一条短裤。一个汗背心。他们的衣服上全是猪油。裸露的身上也全是猪油。脸上油沥沥的。钱袋子也是油沥沥的。苍蝇见油就粘了上去。每一个屠户的身上起码歇有几十只苍蝇。这时。一只肥头大肚的苍蝇正往一个叫做胖师傅的脸上飞去。最后就停在胖师傅的胡须上。也许。是苍蝇感觉到那里有一个风洞吧。歇在风洞前该是多么的凉快。胖师傅这时尚在瞌睡。他还以为他的婆娘在捋他的胡须呢!朦朦胧胧地。他的肌肉抽动着。嘴唇裂开了。甜甜地笑着。绿头苍蝇乘机就跳上了他的嘴唇。胖师傅感觉到婆娘的舌尖在舔他的唇液。便赶紧将两片嘴唇合拢来。谁知感觉不好。立马就吐了出来。骂了一声“日他娘的”。胖师傅就这样醒了。

  米家屋场的三老倌倒背着手向屠凳走来。胖师傅喊:三老倌。砍肉咯!这一声喊就把另外几位正在挺尸的师傅都惊醒了。他们都霍地站起来。驱赶停歇在屠凳上的苍蝇。一个个操刀在手。跃跃欲试。好像三老倌一定是冲自家的肉案来的。其中。与三老倌同住一个屋场的米师傅一边把刀拭擦几把。一边捏了一块肉在手里。举刀欲切下去。胖师傅对他说。你坐下歇凉吧。是我最先看见三老倌的。米师傅横瞪了他一眼。并不放下手中的刀。这时。三老倌已走向屠凳边。胖师傅一刀下去。一条足有两斤重的肉丢在秤盘里。量一下便报出了数字:二斤二两重。五元五角钱。三爹。是现钱还是赊欠?三老倌只瞟了他一眼。没有回话。他走到米师傅的凳前。瓮声瓮气地吩咐:四小子。有好肉吧。来半斤。赊账。米师傅笑眯眯地说。怎么没好肉呢。好肉尽留到您老来的时候再卖。米师傅一边说一边忙下刀。量盘。记账。胖师傅这边有了气。把刚刚那条量过了的肉往案板上一丢。盖上油布。嘟咙了一句:喂狗啊!米师傅回敬他一句:喂你妈的老母狗。胖师傅挥拳便打。米师傅还没有反应过来。眼眶上立即起了一个包。鼻子也流血了。他把手一摸。血便糊了一脸。米师傅想都没想。顺手抄起一把杀猪刀。朝胖师傅一刀捅去。可是。他的眼睛看花了。捅偏了一点。雪白的刀刃从胖师傅油光闪闪的大腿上飘过去。胖师傅一边骂着“蛮子”“蛮鸡巴戳的”。一边拔腿就跑。米师傅并未解气。提着刀在后面追来。街的两边站着满是汗渍泥巴的生意人。他们直是笑。有人喊“快跑快跑”。有人喊“快追快追”。胖师傅跑得快。米师傅终于没有追上。他迅速地折回来。把胖师傅案板上的肉搬过来盖在自己的油布下。把胖师傅卖肉的家什丢在身后的臭水沟里。并掀翻了他的案板。这才解气。

  其余六个师傅好像眼前根本就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。已有四个师傅又闭上了眼睛。另外两个师傅在吊米师傅的口味。一个说:值得值得。起码又得了十斤臭肉。另一个说:不值啊。输了气啊!

  八人天下复归平静。这里只剩下了七人。胖师傅在另外一处店铺前侃大山。苍蝇卷土重来。太阳恋恋不舍地走了尺把远。三老倌提着半斤肉往回转。开步走。

  八个屠户为争客户。天天都上演操刀打架之戏。街坊们见怪不怪。

  三

  正街中央。在乡政府的对面。有一家迎宾饭馆。

  饭店里炉火正旺。刀条疤女人正忙着一些零碎的活儿。她的两个儿女在顾客就餐的饭桌上做作业。大的是一个女孩。叫做灵子。正在念初中一年级;小的是一个男孩子。叫做梭子。正在念小学五年级。

  这时。灵子的班主任吴老师走过来。灵子羞涩地朝老师笑了笑。然后喊了声“妈。老师来了”。女老板忙走过来。招呼老师坐下。女老板一边装烟泡茶。一边不好意思说:我们家灵子在学校不听话么。星期天都烦您家访。吴老师忙说:不。不。灵子在学校蛮听话的。我这是路过。顺便来看看灵子作业的。女老板无话可说。她车转身。将脸上有刀疤的地方放在背亮一方。依然做着自己的事情。既然女儿在校听话。她也就无话可说。饭店复归平静。

  吴老师就这样被晾在了一旁。他很是觉得尴尬。也觉得没有意思。便问灵子:灵子。你的爸爸呢?女老板接话说:他爸爸在楼上陪客人搓麻将呢。吴老师“啊”了一声。对灵子说:灵子你去把你爸爸叫下来。只说我来了。这时候。女老板来劲了。她对吴老师说:吴老师。您给评评理。昨夜里玩了一个通宵。今天来了两个臭婊子。还是要去陪。饭都送上楼去吃。店子里的生意全然不管。还把两个孩子做作业的地方给占了。把他们姐弟俩赶到这客人吃饭的地方来做作业。害得老娘有气没处喘。正说着。灵子领着她爸爸下楼了。灵子爸爸脚还未站稳。便高声说道:吴老师。忙不忙。搓两圈。吴老师笑了笑说:我不会。

  男老板姓政。三十七八岁的样子。他的纯毛西装里吊着一根红色的领带。一头油光乌亮的头发向两边骄傲地分开。显得挺帅的。他搬过一把凳子挨着吴老师坐下。屁股还没落凳。口里便说:吴老师今天真是贵脚踏贱地呀!他一边说一边递过一支希尔顿香烟。吴老师接过烟开门见山说:灵子近来成绩下降。家庭作业老是完不成任务。上课也打不起精神来。我是来向你们家长了解一下情况的。看是什么原因。灵子在一边垂手而立。她低着头。红着脸。政老板听吴老师这么一说。轻轻地说了一句:这个细女子。就是野!说完就拉过女儿的手说:乖女儿。快向老师保证。以后上课不打瞌睡。听老师的话。按时完成作业。在班里门门功课拿第一。快说呀。乖女儿!灵子仍然不说话。眼眶里似乎含着泪水。女老板这时不失时机地插上一句话:你叫她说什么呀。你一天到晚占着一层楼打麻将。孩子们上哪里去做作业?睡在床上还要听你们胡九饼。吊野鸡。星期天都不让让孩子们。还把婊子一群群带到家里来。女老板絮絮叨叨地说。弄得政老板骂了一声“丑婊子”才住了嘴巴。政老板转过身来对吴老师说:你别听这个臭婆娘的。她这完全是吃醋。是无中生有。晚上睡觉的床有的是。卧室也有好几间。我怎么会影响到孩子们读书。再说。我一个星期顶多玩五个晚上的麻将。哪里是天天晚上玩。我没有影响她啊! (感人故事 )

  吴老师听罢。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。他对政老板说:政老板。我好言劝你一句。培养孩子成才。教育孩子做人才是大人的第一责任。麻将搓多了。输钱事小。影响孩子成长可是事大。希望你多关心一下自己的孩子。说完。吴老师站起来。准备动身离开。政老板这时也站了起来。一边又装烟一边说:吴老师难得来的。就不坐了。吃了中饭再走吧!转过身来。他对女儿说:灵子。你在学校里要发狠啊。要为老师争气啊!

  吴老师感到好笑。孩子读书怎么就是为老师争气啊!

  吴老师走出迎宾饭店。灵子和梭子把老师送到裤裆街上。刀条疤女老板在忙自己的事情。政老板叼着希尔顿香烟。砣砣砣地登上楼去玩麻将了。

  饭店复归平静。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。

  四

  裤裆街的交叉点是汽车的停靠点。也是小摊小贩最为集中的地方。贩鱼的。炸麻花的。烙烧饼的。泡油条的。贩豆腐百叶小菜的。真是应有尽有。这里的早晨特别的热闹。各种摊点摆得满街都是。行人通过都还有困难。

  这天。天刚蒙蒙亮。小贩们便吆三喝四地来了。摆摊的摆摊。撑伞的撑伞。上菜的上菜。不一会儿。便收拾停当。他们的位置是固定的。他们的样式也是固定的。无论你是什么时候来。都是一副现实的风俗画。

  真有变化的是天上的云。还有地上的物价。

  贩包心菜的三妹子问对面的小伙子:李子。你昨天从新墙进的菜几分钱一斤?李子回答说六分。被称作李子的又随便问了一句:你的呢?三妹子说:我的七分。三妹子的菜是从县城进的。当然要贵一些。旁边一个外号叫馊包子的说:三妹子。太便宜了吧。算你进一百斤菜。也才几块钱。三妹子知道馊包子在骂她。便回敬他说:七块就七块。馊包子。你的兜里如果有七块钱的话。我三妹子就跟你好了。不跟李子了。馊包子忙假装掏钱。他有鬼钱。他是来赚钱的。没想到三妹子一句话就狠住了他。使他的玩笑不能继续开下去了。李子知道后。忙掏出一张兵要甩过去。三妹子瞪了他一眼。熊了一句说“你敢”!李子又忙陪着笑脸对三妹子说:我是求他喊我做爸爸。喊你做妈妈。才打算给他十元钱的。三妹子说:你发烧啊!大家“扑哧”一笑。馊包子说:李子。只要你把三妹子让给我。莫说叫我喊你爸爸喊三妹子妈妈。喊老祖宗我都愿意。

  大家更是开怀大笑。笑过一阵就商议正事。议好今天的物价。包心菜。李子只肯一角八分钱一斤。三妹子非要坚持两角钱一斤。理由是她的高一分的进价。其他的人又议:胡萝卜四角钱一斤。秋马铃薯三角钱一斤。广东辣椒一元四角钱一斤。鲢子鱼一元六角钱一斤。卖豆腐的黄爹说:太黑了。你们也太黑了!这样下去要杀死人的!专卖辣椒的小红一脸严肃的说:就是要辣点。如今的干部老师医生就是有钱。他们的工资就像上了大粪的菜一样。一个劲地突突突地往上蹿着涨。不抠他们抠谁去?黄爹说:来买菜的很多就是农民兄弟啊。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小红说:这号农憨子就是一条大懒虫。杀他们活该。守着一盘盘土地还不好好种菜。还提着篮子上街来买菜。真是不怕羞耻!黄爹反唇相讥:你爹不也是农憨子么。不也提篮子上街买菜么?你不也是农憨子么。你总不能餐餐吃辣椒吧!小红客气地回过去说:孔乙己。你就别自视清高了。你的豆腐是没有加价。水分却是越来越重了。这一点你能否认么?

  买菜的上街了。挽篮子的。提兜的。骑车的。走路的。男的女的。老的少的。小摊点上的抬杠复归平静。大家没有吆喝。随买主翻检。问价砍价。中意了就开秤。为一分钱争来争去。

  五

  从乡政府大院顺着街往东走。北边的尽头有一处僻静的小院。小院的后头有一排房子。乡司法所所长的家就安在这里。他们家的后面就是起伏的冈地。冈地上长着茂密的梓树和国际松。小院子被居民住宅和围墙包裹着。只一道铁门把住进出的路。

  深夜一点了。街上黑漆漆的。乡政府机关干部一个个走在裤裆街上。一个个从那小铁门走进所长的家。他们是一个副乡长。一个计生专干。一个财政所长再加上一个派出所的所长。各路诸侯都到齐了。另有五人。他们是来宵夜的。

  今天晚上。他们机关干部分三路出发。一路由副乡长领队。他们是三人。其任务是在裤裆街旅社捉奸。一路由专干领队。他们共有十一个人。去捉一个贵州籍的哑巴妇女去结扎。这个贵州妇女嫁来已经六年了。已经生育两胎。死活不去做结扎。第三路由派出所长领队。计有八人。他们要奔袭十几里。到一个叫做周氏屋里的地方去抓赌。三路大军共计二十二人。全都获胜归营。归营的机关干部大多数都回家睡觉去了。只剩下这几人是夜猫子。都闹着要到司法所长的家里来玩一玩。宵一个夜。

  没什么好吃的。大家都嚼着苹果。嚷着要副乡长讲述捉奸的故事。副乡长说:这有什么好讲的。还不就是两个男女睡在一床。我们破门而入。就把他们抓来了。因为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夫妻。就这样简单。外号叫做发癞子的说:怎么就这样简单。那女人的脸瓜子漂不漂亮。奶子高不高。你们去抓的时候。他们是不是正在做那事?副乡长说:那女人是一个长沙妹子。还真是长得漂亮。看样子也不过三十岁。脸上一汪水一样的饱满。眼神勾魂摄魄。一双奶子又大又高。圆嘟嘟的。男的是一个司机。他们不是夫妻却是一对相好。这偷情的事情在他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。我们破门而入的时候。这两团肉正绞在一起打滚。嘴啃着嘴。他们见了我们并不惊慌。硬是做完这事儿才应付我们的公差。我真的有点后悔。不应该去破灭他们的美梦。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多情善感的情人。早就带着她远走高飞了。发癞子问:你罚了么?副乡长说:当然是罚了。我检查了他们的身份证。吓唬他们要扣住他们的身份证。要按图索骥打电话到长沙他们的家里和单位。那男的吓得忙掏出一千元钱给我们。请求我们高抬贵手。我嫉妒那男人。就狠心地罚了他一千五百元钱。又让他们搂着睡了。并保证今天晚上他们是安全的。我们的目的达到了。也就解散了。

  好一阵没有人做声。咀嚼苹果的响声也小了下去。大家似乎都在享受那司机的幸福生活。计生专干说:我们那路最简单。围住了那哑巴妇女的房子。当时她正在煮猪潲。我们将她摁倒在地。抬的抬手。抬的抬脚。十几个人硬是轮流着把她抬到了医院。一路上。她杀猪般的嚎叫。逗得一路围观的老百姓都喊我们“土匪”。司法所所长这时插话了。他说:你们怎么不抓两个骂人的刁民来。让我来弄几个钱!计生专干说:抓人。谁敢抓人。他们只等你动手。黑灯瞎火的。我们还不送鬼打一顿。派出所长说:还是我们那路收获大。赌徒是几个惯犯。我们是得了密报的。在一个废弃了的电排房子里。我们抓住了四个赌徒。缴获了五千元赌资。另一个专干说:我们乡里要是天天有这么高的收入就好了。农民的负担也就可以减轻了。

  话说完了。苹果也吃完了。司法所长拿来扑克牌。他对财政所长说:每个人分两担水吧。我们来甩一把。三分的五分。三打哈。谁也没有说话。财政所长分了钱。大家围着桌子开始摸牌。财政所长同时也是乡党委副书记。这堆人中。他的官最大。

  小院子复归平静。白炽的灯光一直亮到天亮。早起的小贩们以为这些干部在开会。心里暗暗地说:如今的干部真是辛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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